自殺代表你是一個輕言放棄的人嗎?《漢娜的遺言(13 Reasons Why)》劇評

註:這篇內容包括了令人不安的話題,包括自殺、性暴力、霸凌等等,可能會導致負面情緒,如果覺得自己狀態不佳,請勿閱讀。

《13 Reasons Why》是一套很熱門的美劇,主打的是談及青少年的情緒病及性騷擾問題。由於大眾對新事物的認識往往是基於影視,所以這些作品對情緒病人的描述是非常重要的。

論劇情精彩程度,我覺得它確實是不錯的,人物描繪也相對立體。然而,它所表達的心理健康訊息,到底是不是正確的?


故事背景(含劇透)

Hannah是一個熱情而友善的女孩,跟所有在高中就讀的青少年一樣,她渴望得到別人的認同,想要加入「風雲人物」的圈子。然而,她每次的努力卻帶來了一次又一次的霸凌、騷擾及嘲笑,甚至遭到了侵犯。她開始越來越絕望,最後終於選擇了自殺。

死前她錄下了遺言錄音帶,裡面包括了她選擇自殺的原因,然後交給十二個她認為是害死了她的人。這十二個人因為害怕被揭露惡行,於是一起收聽了這些錄音帶的內容,同時反思起自己的行為⋯⋯


當學校就是你的整個世界

很多人不明白,為什麼青少年人那麼受同儕壓力影響。

然而,對於青少年來說,學校就是他們的整個世界。他們大部分的朋友就是學校的同學,他們的成就感來自在學校表現優異,在他們生活中掌權的就是學校的老師,他們的興趣就是在學校參與的活動,他們的戀人是學校的同學,甚至連他們的兄弟姊妹也是就讀同一所學校

不同於成人往往有著不同的圈子,家人、朋友、同事、同學都不重疊,青少年的所有圈子幾乎都來自學校。因此,假如他們在學校被霸凌的話,那就代表他們所有認識的人都在討厭他們。

你想像一下,假如明天一早醒來,你成為臭名遠播、人人喊打的負面人物,全個社會的人都不喜歡你,你會有甚麼反應?

可能你會說,上學是為了讀書,別人怎看你又有甚麼重要呢?

假如你說的是大學生的話,這種說法確實沒錯。畢竟學生通常下課就作鳥獸散,你要是不想社交的話,你根本不用認識任何人。然而,當你還是中學生時,你在課間休息的時候還待在學校,再加上一大堆課堂練習跟小組作業,你根本不能選擇不跟同學和老師交流。再加上青春期帶來荷爾蒙轉變,青少年變得更加在乎別人的看法,而他們的形象就決定了他們能否在學校生存。

當你看這套電視劇時,你可能會記起當年自己的心態,對青少年人也多了一份理解和認同。


正正因為你太努力,所以才會走上絕路

請大家放下成人的標準,嘗試用Hannah的角度來看問題。

假如你是一個高中生,你想要認識新朋友,想要找到愛你的男朋友。

你認識到一個帥氣又友善的男同學,卻發現他居然偷拍你走光的照片。

好吧,你沒有愛情,想說有個好朋友也好,結果呢?那個朋友為了他男友打了你一巴掌,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你。

一個朋友不行就試另一個吧,結果這個卻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聲,而到處誣陷你是蕩婦。

好吧,也許沒有朋友,也許還能找個愛你的人?結果男生約你出去的只為非禮你。

好吧,就算沒有愛人,也沒有朋友,也有一些同學願意關心你吧?結果你的信箱空空如也,沒有人願意為你留下鼓勵字條。

也許無人關心也沒關係,你可以去發展一個嗜好吧?你興致勃勃地參加了詩社,作品卻被人恥笑。

情緒瀕臨崩潰的你,還不小心弄丟了父母的金錢——這下子你也沒勇氣跟家人說你想轉校或離開。

那心情不好,也許應該去派對散散心?結果你卻被朋友的朋友性侵犯。

遇上這麼可怕的事,大概應該要去找專業人士幫忙吧?結果駐校輔導員說,你又沒有證據,你只能忘記這件事,他甚麼都幫不了你。

我問你,如果你是Hannah,這時候你會怎樣想?難道你不覺得絕望嗎?難道你不覺得你已經試過了所有方法了嗎?

發生在Hannah身上的事,也許單獨看都不算大事(除了被性侵犯)。然而,重點不是問題的嚴重性,而是一個又一個挫敗教會了Hannah一件事:

無論你怎麼做,你都永遠改變不了你的人生。

正正因為Hannah是一個很努力的人,一個堅持著不放棄的人,所以她才被傷害得體無完膚。

你想想看,如果在第一次交友失敗之後,她就放棄了上學,或者不再結交朋友,她頂多變成一個消極冷漠的人,卻不會選擇絕路。可是Hannah卻沒有選擇放棄,她屢敗屢戰,卻一次又一次失望。甚至在自殺之前,她也跑去見了輔導員,證明她其實還是想自救,還在盡最後一分努力去改變。

所以她才會絕望,才會覺得怎樣做都沒用——因為她已經試過了所有方法了。

有時作為一個情緒病人,這需要的可能就是身邊人的認同和理解,希望他們明白自己已經盡力了。希望大家看完這套電視劇後,能對情緒病人及有自殺傾向人士多一分同理心。


一個隱藏的危險訊息

我覺得它是一個很適合情緒病人的身邊親友觀看的作品,卻未必適合情緒病患者和康復者,尤其如果他們有自殺傾向的話。因為它有一個非常、非常危險的訊息:

「要是你自殺了,你能改變身邊人的態度和行為,你能讓他們後悔。」

整個節目的內容,其實都是圍繞Hannah的死讓那些「對不起」她的人受到審判。他們之所以會聽這些錄音帶,當然是因爲怕內容流傳出去;但在聽完之後,竟有不少人為自己行為感到懊悔,甚至勇於自首及公開承認自己的錯誤。

當初她告訴輔導員自己被性侵犯,對方卻不願幫忙;現在因為她死了,這群錄音帶收聽者卻願意為Hannah主持公道,想要揭發Bryce的惡行?

假如她沒有自殺,她說的話有這麼大份量嗎?

如果她是在生前公開這一切,會不會反而被嘲笑、被不當是一回事?

Hannah死前最想要的是被相信和接受。突然因爲她死了,她得到這一切。

我又想起多年前的一篇追星新聞,楊麗娟的父親不滿劉德華沒有跟女兒單獨詳談,覺得劉德華對不起他女兒的一份心意,於是跳海來逼劉德華就範。(詳細故事請見《楊麗娟父親給劉德華的遺書全文》。當然最後這做法也沒有成功,劉德華沒有再見他女兒——但他死前到底想的是甚麼?不就是希望能用死亡來獲得支配他人的權力。

情緒病患者本身就處於弱勢,他們擁有的資源(金錢、社交能力)往往比常人更少,在絕望中「死亡」這個方法就更顯吸引。我們不希望有青少年跟父母吵完架之後,覺得可以用自殺來讓他們後悔一生,或是有學生想用死亡來令霸凌他們的人受到審判。畢竟在現實世界中,在你自殺之後人生就完結了——你不會有機會審判對不起你的人,也沒機會看到親友怎樣為自己的行為懊悔。

作為一個標榜推廣情緒病知識的電視劇,《漢娜的遺言》必須要注意作品會給予別人怎樣的訊息。


結論:到底值不值得看?

我覺得這作品有值得看的地方,但不是適合所有人。

不了解情緒病人心態的人,其實很應該看一下這套電視劇,因為它準確描述了情緒病帶來的無力感和絕望感。尤其如果你有一個患有情緒病的青少年子女,觀看這個節目可以幫助你跟子女溝通。情緒病康復者也可以看這個作品,可能會給你一種共鳴,讓你感覺有人能理解你當時的感受。

但如果你是情緒病患者的話,尤其如果你是青少年的話,我覺得未必適合。如果必須要看的話,你心態必須要調整,要明白電視劇只是電視劇,現實中的霸凌者往往不會因為你的死亡而改變行為,自殺不會帶來認同和尊重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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