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暴與失落的童年:當痛苦成了生活的常態

「廢物!」「垃圾!」「如果當初沒生下你就好了。」

一般人聽到這些話,大概會感到難過或憤怒。但對我來說,卻沒甚麼太大感覺。聽說以色列曾進行過一個實驗,邀請受試者把手放入攝氏48度的水中,測量他們感到疼痛的時間,等痛到不可忍受時,才把手抽出來。結果發正常人忍受疼痛的臨界值是約10秒,但習慣忍受的人卻能忍耐到58秒,許多人還超過60秒,嚇得實驗者趕快請他把手抽出,免得灼傷。

我想,我就是那樣的人,我能承受疼痛,又或者說,對我來説,並沒有「把手抽出」的選擇。

早在七八歲的時候我就發現,我不像其他人,被打罵的時候會哭會叫。老師常常稱讚我是一個非常乖巧安份的孩子,不管他們叫我完成甚麼麻煩艱難的任務,我都能亳無怨言地去做,我擅長忍受疼痛,或是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。我知道哭泣只會激怒施虐者,而只要忍住眼淚,痛苦總會完結的。下課後,其他同學都迫不急待地衝出教室,只有我會默默地完成值日生沒有做完的工作,收拾老師的桌面,給小盆裁澆水。

當時班上有個女生,因為身型微胖,被全班同學排擠。有一次,我不小心看到她手臂上長長短短的傷痕,細細的,有的看上去還很新。她發現我在看她,急忙把衣袖放下來,蓋住傷疤,結結巴巴地說是不小心弄傷的。我聳聳肩,彎腰把褲腳卷了上去,露出大腿上的瘀青:「沒甚麼,又不是甚麼稀奇的東西。」那女生看到我腿上青一塊紫一塊的,露出非常驚恐的表情,匆匆跑出了教室。

第二天,她跟同學說,我患上了愛滋病,所以腿上長出了一塊塊的腫塊。自此之後,其他同學每次碰到我都會誇張地露出厭惡的神情,有幾個高年級的學長放學後會把我攔下來,強行脫掉我的褲子,要看我腿上的傷疤。如果換了別人,一定感到會非常難過,但是我甚麼感覺也沒有,也許我心底裡有一絲難過,但這些感覺都被阻隔在一堵厚厚的牆後。反正回到家,父母也不會過問,我也就省去了解釋的工夫。

我父親只有在兩種情況下會主動靠近我和哥哥,一種是他打麻將嬴錢的時候,他會塞五塊錢給我們買零食,另一種,則是他喝醉的時候。

自我懂事以來,我就很熟悉父親喝醉酒的樣子,父親的臉本就給人幾分兇狠的感覺,喝酒之後,臉漲得通紅,眼睛鼓起,滿佈血絲,鼻孔誇張地收縮,嘴裡喃喃著一些沒人聽得懂的話。我和哥哥很小的時候,爸爸一喝醉,媽媽就會趕緊把我們鎖進房間裡。我和哥哥就蹲在門後,捂著耳朵,生怕聽到媽媽的尖叫聲。上了小學以後,媽媽就很少回家了,每次回家,精神狀態都比上一次更差。

有一次,哥哥在客廳用電腦,媽媽突然打開門闖了進來,沉著臉問哥哥為甚麼不去做功課,在家裡無所事事。哥哥張開嘴正要答話,媽媽一把抄起手邊的衣架,往哥哥身上揮去。當時我在房間休息,聽到哥哥的慘叫聲,馬上從床上起身,把房間的門反鎖起來。但事實上,大多數情況下,我都來不及採取甚麼應對的方法。父親力氣很大,他會在我鎖門前把門用力擠開,抓住我的衣領,把我拖出房間,我一開始很害怕,但很快,我明白到內心的感受無法改變我的處境,於是,我學會把恐懼拋諸腦後,先想辦法逃跑,必要時,拋下哥哥,把自己留在安全的地方。

我和哥哥都很擅長說謊,每次老師問我們怎麼總是不肯把外套脫掉,又或者身上的傷怎麼來的,我倆都能找到一個不錯的說法。只有一次,中學一年級的時候,班主任把我叫進了教職員休息室。她說我不用再一個人忍受這些,她會幫助我,讓我和哥哥早日脫離苦海。我不知道她是怎麼發現的,早在我和她見面前,我已經凖備好一個無懈可擊的藉口,但她的眼神和姿態都讓我想起以前的母親。

於是我便把父親和母親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吿訴老師,說完後,我問老師,我吿訴她這些會不會為她惹麻煩,讓她為難?老師一聽我這麼說,兩行眼淚湧出了眼框,她結結巴巴地向我道歉:「對不起,我應該早點發現的。」我困惑地搖了搖頭,為甚麼你要向我道歉呢?錯的明明是我啊。如果我沒有出生,媽媽早就和父親離婚,哥哥和母親都可以過上幸福的新生活。我才是那個不該被生下來的人。

那天之後,老師把我的事情上報校方,校方不想鬧大,在班主任的堅持下,把我的個案轉介到社福機構。第一次到中心參觀時,我看見一群大概五六歲的孩子,正在追逐打鬧。其中,有一個個子矮小的男孩子,在追逐的過程中失去平衝,撲倒在地上。小男孩跌倒之後,怔了一下,似乎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,過了幾秒,膝蓋破皮的痛楚才讓他回過神來,他抽了一下鼻子,五官皺了起來,不一會兒,稚嫰的哭聲響徹了房間。

我沒來得及多看他幾眼,便被社工帶進了一個房間。輔導員問了我幾個問題,結束的時候,他對我說:「小朋友,你知道我們中心對個案有甚麼期望嗎?」

我聳聳肩,表示不知道。

「我希望你們在難過的時候可以哭出來,憤怒的時候盡情發脾氣。」

「可是,這樣不會為你們帶來麻煩嗎?」

輔導員搖搖頭,笑說:「真正關心你的人,不會只想看到你的笑臉,而是讓你知道,即使你砸壞了多少東西,讓別人多生氣。等到你冷靜下來後,還會把你擁入懷裡。」

「我們的工作就是讓你知道,你掉下去的時候,還是有人會把你接住。」

我似懂非懂地看著輔導員,他一點也不像我以前遇到過的大人。隔著房門,我聽到外面的哭喊聲停下了,打鬧的笑聲再次傳來。我想,如果有人硬要對我做那個以色列的奇怪實驗,我還是可以學著,為自己感到難過吧?

家暴帶給人的影響,往往不只是身體的傷痕那麼簡單,而是讓我們懷疑自己的價值,懷疑自己是不是沒有資格脆弱,不配被別人安慰和理解。就好像故事的主角一樣,他出現了經常伴隨複雜型創傷後壓力症候群(Complex Post-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,簡稱C-PTSD)的情緒麻木問題,因為無法面對家暴帶來的創傷,只好學會變得情感麻木,即使再痛再辛苦也不敢找其他人幫忙。

希望這篇文章可以喚起大家對家暴的重視,正視家庭對孩子帶來的傷害。而如果你有相似經歷的話,請不要放棄希望,繼續尋找幫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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